潘维诗三首/两首汉俳

潘维的一些被拍马屁的诗,我并不觉得好。他的《同里时光》以及类似的诗,如下面的三首,我喜欢。
在这些诗中,特别是《除夕》,旧时光其实被美化了,如同柏桦的《在清朝》。这些美化不同于电视中清戏的俗气的美化,但美化总归是美化。
我想象中的清朝,清朝的江南水乡,是一股水汽罩着臃肿笨拙的人,人笨拙得就像一些晚清的照片显示的那样。我的题头图,是现代美女坐在不真实的江南水乡。美女没有仙气,有俗气,俗得和邻家女孩一样,其实江南水乡也俗,因为俗,所以可以居住。
这段时间我比较忙,没写什么,最后面的两首汉俳算我今年写的最新的。
《节气与风俗》(3首)
潘维
立春
一
立春。邮差的门环又绿了。
壁虎也在血管里挂起了小的灯笼。
寒气贴在门楣上,
是纸剪的喜字。
祖母在谈论邻家女孩的蛀牙,
声带布满了褶皱。
我的书法没什么长进,
笔端的墨经常走神,滴落在宣纸上,
化开,犹如一支运粮的船队。
它们也该向京城出发了。
我给你捎去了火腿一支、丝绸半匹和年糕几筐,
还有家书一封。那首小诗
是我在一个傍晚写成的:门前的河流
让镇上的主妇们变得安静,
河水拐弯熟练得像做家务。
不远处,就要过年了。
节日的气氛整天在我身边忙碌。
似乎橱里的碗也亮了许多。
至于庭院里的那株腊梅,
喧闹得有点冒昧,又有点羞愧。
每当夜风吹过,就会有一阵土腥弥散。
水乡经过染坊的漂洗,
成了一块未出嫁的蓝印花布。
二
解冻之时,木犁
或者虫蚁疏松着泥土。
当然,还需检查地窖阴暗的湿度。
今日,在管家的安排下,
全家都在擦拭、扫房和沐浴。
女童的缎鞋则像刚开封的黄酒,
匆匆穿过精巧的游廊,
在空气两旁刺绣出瑞香与迎春。
你知道,在这欣欣向荣的柳风里,
我应该拥有梳洗打扮之后的心情。
但是,衰老的冬天仍有着苛刻的寒冷。
三更敲过之后,整座府院
就掉进了一幅“寒江钓雪图”。
墙上的古筝,荒芜又多病。
火盆里的炭将一生停留在灰中。
岁暮的影子,
又徒增了些许无辜的华丽。
2002年正月
冬至
一
这一日,像舂白的米粒一样坚实,
如冬水酿的酒一般精神。
厅堂里张挂着喜神,
磨面粉的声音不断溢出墙外;
之前,穷亲戚们提筐担盒,充斥道路;
送来汤圆、腌菜、花生、苹果……
我们家族繁茂、绵延,
靠阴德、行善福泽了几代。
冬至日,乃阴阳交会之时:
不许妄言,不许打破碗碟,
媳妇须提前赶回夫家,
依长幼次序,给祖家上香、跪拜。
俗语道:“冬至之日不吃饺,
当心耳朵无处找。”
数完九九消寒图八十一天之后,
河水才不会冻僵听觉,
春柳才会殷勤的牵来耕牛。
一年之中最漫长的黑夜,
就这样晤在铜火炉里,把吉气晤旺;
如乡土的地热温暖一瓮银子。
二
一线阳气先从锈针孔醒来。
我换上大红云缎袄,绣着梅花,
像戏班子里的花旦。
我通宵为火炉添置炭末、草灰,
不时感到揭开瓦片的寒意。
北风从荷花池经过,
枯乱的偷走几丝
洗湖笔留下的墨香。
虫蛀的寂静是祖传的;
高贵,一如檀木椅,
伺候过五位女主人的丰臀,
它们已被棉布打磨得肌理锃亮。
唉,那些时光,看着热闹,
实际上却不如一场大雪,
颠簸、自在,
鹅群般消融。
恍惚中,环佩叮当;
隐匿在香案、贡品后面的鬼魂,
试图在公鸡啼鸣之前,
将我疏枷放去。
我犹豫着,想到礼仪。
连日来,钟鼓楼只传放晴的消息,
就是说年节要陷在泥泞里了。
2005.1.9
除夕
一
岁暮之际。米店的生意愈加兴旺。
小学徒不经意闻到了雪花的清香,
在石板路上轻撒。
茶馆已打烊。
惊堂木贴上了封条。
黑匣内贪睡的官印
证明师爷和家眷去置办年货了。
似乎寒冷明白我的心情:
紧张,并不甜蜜;
如一条风干的腊肉,
晾挂在通风的廊檐下。
这些天,街坊邻居忙着接送神灵;
忙着占风向、起荡鱼、选年画;
忙着做小甜饼,拍灶王爷马屁。
现在,整条街随帐房先生的算盘,
零落的安静下来。
佛堂里的香火开始念经。
我点起红烛,那忽明忽暗的雀斑;
接着,爆竹声连成了一片。
二
有威严的门神做猎户星座,
有驱寒的花椒和喧闹的家人。
祝福如期而至:
从四世同堂的八仙桌前,到家谱展开,
光耀门庭的那一刻。
今夜,是唯一的;
虽然已重复了上千次,或者更多。
侄女和外甥像一对布老虎,
围着冬青、松柏燃起的火堆嬉戏,
可爱,散发出土气、奶香。
我把压岁钱放入苏绣荷包,
压在棉絮枕头下,
保佑他们的身体远离妖魔。
夫君,家乡最不缺的就是打更声,
也不缺充满思念的铜镜。
此刻,雪月没有吠叫,
腊梅树泛滥着影子,
也没有花轿抬我到千里之外。
守岁的不眠之夜如同猫爪,
从鼠皮湿滑的光阴里一溜而过,
微倦,又迷离。
2005.1.16
——————————————————————–
我的汉俳两首
18
城市的半个月亮
此刻在山中生长
一年的门开了
注:January,来源于Janus,罗马神话中的门神
19
躲在山中的月亮
开向完满
一块巨石的满足
2009.01.04
2009年1月9日 21:57:57
走自己的路,让读者去说吧^_^
2009年1月9日 22:03:55
潘维的诗:不愁吃穿的年轻妻子,对夫君的思念。清新,顽皮,让夫君明白自己的期盼,却不让夫君有所伤感。
2009年1月9日 22:21:45
Zenith:
对。
还有几种说法: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爬去吧。
灌自己的水,让别人潜移默化去吧。
坚持自己的标准,让别人晕菜去吧。
hero:
潘维写过所谓现代性很强的诗,其实是不成功的,虽然那些现代性“很强”的批评家和诗人说过很多好话。他这几首回到诗歌本身,我觉得。
潘维的诗是从富足人家的女子的角度来体验世界的。
可惜,这样的女子,只生活在潘维的诗里。现实中的女子,即使富足,却很坚硬。
2009年1月9日 22:56:27
博客首先为自己而写,极度同意。
虽然李老师的博客不(完全)为学生所写,但还是挡不住我们学生的点击量,何也?为什么我非得缠在这里,而不去光顾张三老师李四老师?
读物理自然有更专业的讨论网站,读诗自然有更纯粹的文学论坛。但像“博客李淼”这样兼具自然科学的洞察与风花雪月的品味,则是不可多得的。简言之,博客到处都是,但“博客李淼”乃稀有物种也,值得保护。
2009年1月9日 23:24:13
李老师这里讨论的气氛是一流的。
2009年1月9日 23:31:24
Philharmoniker,奇迹笔记:
谢谢支持。
我还是写我的,读者各取所需吧。
我最喜欢大家将这里当着一个讨论平台,而不仅仅我是个人表演,别人仅仅读或者夸奖的地方。
2009年1月10日 6:10:25
首先呢,我以为潘维是照片里的女人,还以为潘维写的是对自己伴侣的感情。知道潘维是男人以后,不得不佩服他对女人心里的了解。
其实这首诗里的女人不一定要富有,只要能吃饱饭,有一些 文化程度,对自己的伴侣还是能产生诗里的感情的。
(由于本人接触的女性太少,所以不确定以上评价是否适用多数女性)
2009年1月10日 10:36:29
hero:
潘维很英俊,但不是女人
家里有管家的人家应该还是很富裕的。
2009年1月10日 16:16:40
李老师:
关于人择原理的几篇博文都看了,虽不懂,但也算受了点熏陶,熏陶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认为。我想请问李老师,在人择原理中是否也有上帝的一席之地?因为有人认为,我们的世界太精巧了,这样的世界按概率出现的几率近似为零,所以可能是上帝造物的结果。不知李老师怎么看这种观点。
2009年1月10日 16:57:52
km,
你的父母,你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的父母……按世代一直推上去,都活到了成功生育之后,这是个小概率事件了吧。你是否认为这是上帝存在的一种证明?或者再进一步,这是上帝对你的青睐?
2009年1月10日 21:04:23
km:
我不相信人择原理,至今也还是无神论者,但不是所谓的唯物主义者。我很理解信仰上帝的人。
2009年1月10日 21:45:23
格物致知者和‘斯宾诺莎的那个上帝’是有天然亲近感的
2009年1月10日 23:56:38
xexz:
的确,有时觉得写方程有点儿没底,但这世界的确是方程决定的,这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所以经常觉得很神秘。
2009年1月11日 14:20:17
植物人:
你的这个问题的确值得思考,有时我也问自己:我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我看到的其他人?世界上居然有“我”真是件奇怪的事。想来是我的思想/灵魂寄居在我的身体里,而且与之共存亡。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我思故我在”这句话特别正确。
不过我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大事,对于整个宇宙而言。而整个宇宙的存在还是令人敬畏的。
2009年1月11日 22:21:29
除夕描述得还是很有趣。不过,现在包红包早就不用苏绣荷包了。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看上去会很意外体面。
2009年1月11日 22:51:12
fanglei_sophia:
现在流行的是红纸吗?的确不好看。
2009年2月17日 19:02:06
你出书,我定买。
2009年2月17日 19:55:50
桑眉:
欢迎诗人光临。
看到你也喜欢潘维的诗,你的诗写得也好。
过一些年我会出诗集的,那时一定要买哦。
2009年3月16日 16:00:29
好。只要能遇见。
2009年5月21日 14:45:08
和潘老师接触过之后,借他一句话:潘维并不寂寞,是孤独…
潘老师的诗体现的就是这个意境…用少数人的心写少数人的精神,转换自己的思想。
就像满地的落红也踏不到我们的身心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