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写与想象力
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永远是一个有趣问题。这篇博文主要目的是引起大家对读写和想象力之间关系的讨论，因为这还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人类是先有语言还是先有思维？在人类的思维过程中，语言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语言学是一门很专门的学问，我完全是外行。但是，我们每个人都使用语言，每个人都思维，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验，不妨就经验说说自己的看法。
小孩语言能力是天生的，这一点专家的意见似乎是一致的。也就是说，语言能力是天生的，而环境只是起到唤醒语言的作用。我记得年初在高能所遇到Rushen Shi，现在是University of Quebec at Montreal心理系教授（物理学家Robert Brandenberger的太太），谈起语言是否是遗传的问题。我听说过语言是遗传的，而张若筠认为是习得的，于是我们讨论了起来。Rushen是这方面专家，研究1岁到5岁儿童语言能力的形成，她自然是认为语言是遗传的。儿童不是通过学习和模仿获得语言，而是一下子就知道如何表达。作为外行，我觉得儿童语言能力不仅是天生的，而且所有语言的逻辑结构是类似的，所以一个华人儿童放在一个英语环境，他/她只需要将单词对号入座，就能很快地掌握英语表达。
语言能力在基因里，那么人类什么时候有了语言从而开始遗传语言能力？下面这个纽约Philoctetes中心的一个座谈中有所讨论，这个讨论的主题是读写与想象力。Logan的观点是人类在5万年前到20万年前才有了语言。至于文字，应该是新石器时期才出现的。文字的出现不会早于一万年前，在中国，最早文字是甲骨文。
有趣的是，主讲人是多伦多大学退休物理学教授Robert Logan。Literacy，即读写，自然是文字。我们说文盲，指的是不能读也不能写的人。
所以，存在两个问题，一是语言与想象力的关系，一是读写和想象力的关系。人类最早的创造，例如轮子的发明，农业的发明，也许和文字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后来很多发现和发明，则离不开文字，以及抽象的逻辑语言（如数学公式）。
文字的发展经过几个阶段，先是图像，如岩画，到甲骨文（中国），到竹简，到纸张，再到现在的电脑。承载的媒体越来越先进，也越来越脆弱。
有趣的是，Philoctetes座谈中的一位专家认为中国文字不属于literacy，他的定义最窄，literacy只包括用字母构成的文字，而汉字是character，即符号。为什么中国文字一直是符号呢？因为，中国的方言太多一直没有统一，方言所共有的是符号，而不是发音。用字母构成的文字首先需要统一发音。
Logan的literacy概念最宽，包括文字、绘画甚至舞蹈。我觉得有些道理，我觉得所有这些表达的逻辑结构应该是一致的。
现代宗教先于文字，还是文字先于现代宗教？摩西十戒既是通过语言也是通过文字得来的。视屏中有一个说法很有意思，十戒中的第二戒是抛弃所有的偶像，这包括象形的简单记录，而走向抽象（文字，语法，数学）。
由于文字只有几千年历史，相比智人的历史而言非常短，所以大家对文字在人类智慧发展所起到的作用是有怀疑的。当代媒介，时间更短，互联网的存在只有20年，所以，互联网对于人类智慧的发展所起到的作用更加值得怀疑。
我个人觉得读写能力是具有高度创造力的前提，而且，掌握那种最简单最自由的表达形式的人最有创造力。但是，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发明轮子是更大的天才，还是发明欧氏几何或相对论是更大的天才。在文学领域，最简单和最自由的表达方式是诗歌，在科学领域，是数学。如果现代媒介能够帮助大家发展和发挥这种能力，那么现代媒介对于人类智慧的发展就是正面的。遗憾的是，互联网使得越来越多的人们失去想象力，例如流行语的大量应用使得人们的自由表达力越来越弱（几个例子：晕，囧，山寨，为什么呢？你太有才了，pia pia的）。
常读我博客的人知道我虽然喜欢中文古典诗词，但是不支持当代人写这些。原因很简单，古典诗词的表达方式以及意象已经固定和僵化。就像散文家车前子说的，有时他那么喜欢唐人的诗歌，有时又恨那些诗歌，因为他们美丽的句子仍然统治着我们，我们对风花雪月美的意象被他们固定了。
就写这么多，大家有空子看看下面这个视频（很新，1月20号的）。
2009年2月13日 11:30:37
关于阅读，以及中国电影，何三坡转了一个贾樟柯的东西，似乎被新浪和谐了，我订阅了何三坡的博客，还能看到-这是订阅的好处。另外，我实在看不出来为什么新浪要和谐这篇博客：
贾樟柯：我是一个诗迷
贾樟柯，1970年生，1997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2007年曾担任第60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短片及电影基石单元评委会主席。故事片《三峡好人》获第6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主要作品：《小武》、《站台》、《三峡好人》、《二十四城记》等。
我的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非常喜欢古典文学，小时候他会让我每天背一首唐诗。后来我写剧本的时候特别重视在语言上的推敲，因为正是在对文字节奏和语言色彩的锤炼里，对气氛、对人此时此景的想象才会抵达最准确最敏感的部分。
初中以后自觉阅读就多了，但是父亲那时候反而不允许我读小说。因为对于一个县城的孩子来说，考学是最重要的。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是路遥的小说《人生》。我曾是个对生活深信不疑的人，不会怀疑它的不公平。看完《人生》后我一下子就被点亮了，从一个懵懂，只知道玩乐的小孩，变得开始对生活有所反省。或许从文学成就的角度来看，这本书并不是最精彩的，但是它对点亮我生命的意义来说却是太重要了。很多人认为文学只是作用于少数精英阶层，而我觉得像我这样处在县城中粗糙生存环境中的少年，更需要严肃的文学与思想，只有这样的文学才能让我们有感叹，有质疑，有反省精神。
我是一个诗迷，到高中的时候更是达到了一个读诗的狂潮，还与同学出了两本诗集。那时候是读朦胧诗。舒婷的那首诗《也许》，我到心灰意冷的时候还会时常读起：“也许我们的心事，总是没有读者……也许我们点起一个个灯笼，又被大风一个个吹灭。”有时候你也说不清楚什么是“路啊路，飘满红罂粟”，但是那些诗句让人激动。诗歌是最敏感的、最准确的，最有想象力的，将我们无法说清楚的东西呈现出来，不像照片和电影，因为具象而变得有局限。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很难得到欧美电影导演的第一手资料，只有北京电影学院图书馆的港台图书阅览室才有，市面上是没有卖的。当我看到塔尔科夫斯基的《雕刻时光》，看到《论马丁·斯科赛斯》，看到《论法斯宾德》，真是非常的激动，是和大师对话的感觉。大学时很多业余时间都是在这个阅览室看书，把重要的观点记在笔记本上。一个人一生像大学这样能够从事愉快的阅读和写作的时光很难再有。现在我读书，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在交通工具上，一是在晚上睡觉前，很难会有“一个很好的下午，坐在充满阳光的窗口来打开一本书了”。
我开始拍电影以后，读书还是有些倾向的。看得比较多的是思想史和中国历史方面的书，了解中国知识分子的经历与遭遇，寻找那些被历史迷雾所遮蔽的思想者的书。我对现代化的看法就受到了顾准很大的影响。从我1997年开始拍电影到现在，是中国剧烈变化的时代。这种变化就是一个目标——现代化。现代化的价值是什么？仅仅是些超级城市的发展吗？顾准认为现代化的核心价值就是给个人以尊严，这些阅读会令我产生共鸣。
现在阅读的下降是国民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表面上类似阅读的东西很多，比如上网，看电视，信息很丰富，但是信息不等于思想，资讯不等于学问。中国电影之所以拍得不好，与从业者的阅读之贫乏是有关系的。艺术工作者是处理情感的，但是因为不阅读写作，不与自己交谈，没有养成感受和体悟自身心灵的习惯，所以情感是粗糙的，严肃的思考与对真实内心的表达和触摸就消失了，这是非常可惜的。我们心灵敏感之程度，或洞悉人情世故的经验，很多都来自阅读。
整理实习生 张翠
2009年2月13日 12:42:03
李老师：谢谢指点！
“我对现代化的看法就受到了顾准很大的影响”，我猜被和谐是不是提到了这个人？
我认为魔戒电影的宗教感也很强啊？当然，中文版的魔戒电影没法看，太烂了。
2009年2月13日 13:57:47
考槃在涧：
很奇怪，因为这篇文章别的地方可以看到。
新浪真是不一般的恶心。
2009年2月13日 14:19:34
谈阅读下降的问题，我真是很有同感。
我现在线下阅读时间也不很多，在地铁上下班途中，在晚饭后、睡前、周末。
没有整块的时间，理论性强的东西就比较难深入看下去，缺乏延续性，缺乏阅读的深度和思考的深度。
去年部门年会，总监挨个问大家的愿望，我说，希望2009年能够多点时间读书。
2009年2月13日 14:35:21
武夷山读的书一堆一堆的，真想去他家偷书。
2009年2月13日 14:53:09
考槃兄弟：
看了考槃兄弟的博客和这里的留言,批评一下,好不好? : ) 善意的.
觉得考槃兄弟的读书比较浮泛些, 思想有些”滑”-不是油滑、滑头的意思-是太快，在读书写作的时候，自我设障比较少，所以少有比较深入到位的批判性的个人独到的理解。写的内容当然很正确，但正确正是你的最大缺点，就象你被称为“才子”正是你的弱点一样。好的学者，流传下来的，应是性格，而不是才气。
用传统的中国话说，杨玲现阶段气多但血尚少，静定的工夫-不是让你老奸巨滑的意思哦-也还不足。反映到思想和文字上，就是轻灵有余，力度不足。
人之患，莫过于好为人师。上面这些话，希望不是“好为人师”之语，因为自己有些亲身经历，又很喜欢杨玲的真诚，所以就直言批评几句。-知道你不会怪罪，但更希望看到你进步。
2009年2月13日 15:03:06
哈哈，“随风飘过”看来很厉害，是高人！非常感谢，有没有进一步的建议？
我会把你这段话放到我博客上，可否？
如何自我设障，以及加大“力度”？
2009年2月13日 15:12:58
考槃在涧：
武夷山同学是科学网读书最宽的，也是最有心得的。
2009年2月13日 16:26:34
李老师：
好像是第一次从李老师这里听到比较严厉的词汇。新浪在限制言论方面，确实比别的门户要严格得多，无论是新闻留言版还是博客。新闻留言板是因为有网易的压力，现在才放开了些；博客因为是业内绝对老大，所以有这个资本，以避免一切不正确的风险。
《小武》和“顾准认为现代化的核心价值就是给个人以尊严”，都是可能的敏感点吧。非常的09呀。
考槃在涧：
不要假装不知道随风飘过是妄图把你往李老师的高度带。说实话我很嫉妒。
不过随风飘过提到的两个，确实可以成为警言的：正确可能是缺点；“好的学者，流传下来的，应是性格，而不是才气”。个人浅见，“性格”改成“态度”似更确切些。性格者天成，态度者待人。
2009年2月13日 16:53:02
Jimi：谢谢，有道理！我需要保持冷静，嘿嘿。
2009年2月13日 17:14:16
jimi：
哈哈，我尽量不说火气大的话。
我没有什么高度，我只是追求高度
2009年2月13日 17:37:13
李老师：没有给出相对或绝对位置的“高度”一词，其实是与“低度”同义的。
前面说到现代汉语中的日语外来语，刚刚看到一篇媒体文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9e745e0100cp2c.html
2009年2月13日 20:26:35
任何东东的起源（如果有起源的话）只分两大方式：即进化和创造（定义进化是简单发展复杂（例如生物物种）。创造是复杂功能制造次复杂（例如汽车，飞机是由更复杂功能体人制造的，当然创造论者认为生物物种包括人也是由具有更复杂功能的上帝制造的）。
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主要以物种多样性的事实论述生物物种不可能是创造的而是进化。其实我到认为进化具有单一性。如能飞的鸟没有一个以螺旋浆或喷汽的方式却千篇一律采用扑翅。动物的行走没有用轮子的等等。生物的骨架是以碳元素为主的。其实和碳有类似化学结构的硅也能构造很复杂的结构（如计算机，甚至能思维的结构）但它却不能通过进化产生。必须有象人这样复杂的智慧生命（或上帝）来制造。
可见能通过进化产生的结构和功能反倒很单一的（因为进化的条件要求很高如自组织结构，耗散结构，漫长的时间，合适的环境等等）。
如果将进化思想推广到宇宙起源。多重宇宙论恐怕就站不住脚了。可供选择的余地就不多了。
2009年2月13日 20:51:40
jimi：
的确，现代中文很多现代元素直接来自于日本，间接来自于西方。
2009年2月14日 1:17:45
interesting discussion. I always thought Chinese language is a non-linear and silent language, more of a visual abstraction than sequential and colloquial semantic cognition. There is a link between Chinese classic text subject/object ambiguity and weiqi/go game intuition at play…
2009年2月14日 2:34:15
nunia：
中国文字某种意义上又不是抽象的，而拼音文字是抽象的-因为文字只是音的标记，虽然，就像讨论中说的，拉丁字母的起源也是象形，如字母A，是倒过来的斧头。
我同意中文的主谓关系有时很模糊，这使得中文是最好的诗歌语言。
2009年2月14日 13:45:52
李老师，
说到读写，跑个题——你有没有珍藏多年的读书（专业书也算上吧）笔记？
2009年2月14日 15:34:21
温吞水：
我读书不记笔记，做研究记笔记，从28岁后的笔记开始，大概有一、二十本。
2009年2月14日 22:57:55
儿童不是通过学习和模仿获得语言，而是一下子就知道如何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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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不管儿童还是成人，真正的知识都是领悟得来的，学习和模仿的都是死的知识，只是知识的外壳。
悟性，即范畴直观能力，或者说是驾驭概念的能力，其逻辑结构可分为一阶逻辑结构和二阶逻辑结构，根据儿童天资的不同，个人领悟语言的语法结构（应该对应着一阶逻辑的全部和二阶逻辑的部分）有快慢，这表现在儿童语言的自由、随意与创新等诗化语言方面与成人的差别，或者说儿童的语言能力更多的来自元始遗传机制，成人的语言则要更多的受到来自语言社会化之后一阶逻辑的规范。
也许可以考虑对语言进行某种鉴别以便一方面用来解释某种心理学上观察到的一些现象，另一方面则用来改进我们的语言（认知与交流）习惯，总之这其中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博主这篇文字挺具启发意义。
2009年2月14日 23:05:16
关于悟性也许可以用物理学的知识来解释，比如量子禁闭这样的时髦概念，或者辐射机制这样的通俗词语，其中又可以涉及到人脑与感观之间的诸种可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