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文化
本来说好今天更新博客谈暗能量的，但今天一直忙于听报告，实在没有时间。
贴上我为《新发现》写的文章（将在文汇报出现），勿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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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之前，我是那种典型的科学人，将自己的智力活动几乎完全局限在和科学研究有关的事项上。即使读书，除了专业类书之外，也是与专业相关的科普以及本行内的成就杰出人士的传记。英文中的科普大概有两类：一类是科学作者写给普通人看的，一类是专家写给专家或有志于研究的学生看的。我只看第二类，看这一类科普目的在于了解同行的专家们是如何想到他们那些想法的，希望给自己的研究带来帮助。读杰出人士的传记的目的类似，一是励志，二是学习人家的工作方式。其实，从中学生到研究生，那些将自己的生涯规划为研究的年轻人喜欢读的大多是杰出人士的传记，因为年轻人是以这些人为自我期许的。
回国之后，随着阅读范围的逐渐扩大，我开始看一点前面提到的第一类科普，因为觉得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可以做一个只懂自己专业的“专家”，但如果一辈子如此那就可能成为被关在笼子中的动物了。另一方面，自己开始写科普，就必须多了解一点其他学科的科普知识。读书越多，越觉得过去阅读范围的狭隘。将自己的阅读范围扩大，其实是增加自己的感觉功能。对于我来说，如果我想了解其他学科的知识和最近的进展，我更加愿意阅读科学作家写的文章，而不是专家们写的充满专业术语的文章。将自己的体验推而广之，那些自己做科学或不做科学但对知识有了解的愿望的读者们，其实应该更加喜欢非专业化的科学写作的。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开始为《新发现》写专栏，而这个杂志的定位恰好就是非专业化的科学传播。
我为《新发现》写专栏大约三年了，每月一篇。每一期我基本浏览一遍，有些感兴趣的文章会认真看，例如关于物理的文章，以及一些生物方面的文章。我儿子是初中生，他也时常将杂志要去看，可见这个刊物的阅读对象非常宽。我三年半前开始写博客，开始的时候我的博客内容很专业，用意是我的学生看了会了解我关注哪些研究方向。为《新发现》写专栏后，我的博客的内容越来越通俗，影响的范围从而越来越大。
《新发现》办科普刊物的态度是我看到的最好的，他们给作者很大的空间，强调文理的交融，以及科普文章的趣味性，这在国内是独一无二的。
我也从《新发现》主编严锋和中文部主任王艳那里学到很多东西，特别是和文学相关的。如果说我在中文和文学阅读方面有所提高，和他们的交流对我有很大的影响。严锋甚至建议过我写科幻，虽然目前我的精力和能力不允许我这么做，我还是觉得这是非常令人兴奋的建议。我经常和王艳交流文学方面的看法，偶尔见面会谈得很久。
中国社会的发展使得科学写作前景越来越看好。有两个因素使得我看好科学写作的前景。第一，社会经济的发展使得更多人的在衣食住行之外感觉到精神生活的重要，于是阅读必将回归。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以及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增加，阅读除了寻常的休闲以及文学阅读外，科学阅读的比例将会增加。第二，由于现代社会中的科学技术的影响，很多社会问题与科学技术相关，例如全球变暖、金融危机、中医问题，这是举其大者。“中等”问题如三聚氰胺事件，也迫使人们更加关注科学技术。随着中国的经济发展，当代西方人关心的一些问题也将进入中国社会，例如动物克隆、人类基因改造问题和干细胞问题。
过去，我纯粹从大趋势推测中国文化的复兴以及科学文化的兴起（不是复兴，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出现的“科学文化热”）。最近，一个由对科学传播有兴趣的年轻人组成的团体——科学松鼠会——突然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在不到一年时间内写出大批有趣的科普文章并组织了很多活动，他们博客的人气之高在过去是不敢想象的，每天点击超过两万次。如果有毅力坚持下去，我相信他们的人气会越来越高。他们的成绩证明了我过去的推测，科学文化必将成为一种主流文化。
说到主流文化，我想起英国的物理学家兼小说家查尔斯•斯诺在1950年发表了一本书，题为《两种文化》。在这本书中斯诺将知识分子分成两类，一类是传统的文学类知识分子，一类是科学家。半个多世纪之前，英国的文学类知识分子号称知识分子，排除了科学家。这很自然，因为那时科学家的影响基本不出校园。斯诺认为未来必须出现第三种文化，在这种文化氛围中，两类知识分子在平等的基础上对话。时至今日，在西方世界，斯诺期望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因为科学家和文化人之间还存在语言的鸿沟，虽然我们能够见到越来越多的共同活动。在西方，许多科学家开始直接与公众对话，这也可以称为第三种文化，越来越多的科学家正在成为“明星”。
由此我想到中国的目前情况， 我们也许还处在英国的30年代那个阶段，文学类知识分子将自己看成是知识分子，而科学家们似乎还局限于自己的传统角色，并没有开展与公众真正的对话。我们倒是有过学习所谓后现代的“文化热”，这个趋势似乎从来没有成为潮流。而在后现代已经在西方被边缘化的今天，后现代在中国看来永远不可能成为潮流。Edge杂志主编约翰•布洛克曼（John Brockman）也说，那些不关心科学和现实世界的所谓知识分子到了90年代已经不配做思考者，他们基于注解的注解的那些活动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在中国，科学家们还是日益专门化着，很多科学家除了阅读新闻外基本不读其他学科的科普，也很少阅读文化类读物。一年多前，科学院主办的科学网开辟了科学博客板块，现在已经有接近两千个博客，大多数作者是科学家和学习科学的学生。虽然科学网博客还需要时日才能办出自己的特色，才能出现真正有特色有观点的博客，这个趋势说明中国科学家的专门化慢慢开始被打破。
科学家需要和公众对话，公众需要了解科学家们的工作，需要了解日常生活中的科学技术因素的来龙去脉，我相信类似《新发现》这类有着很大亲和性的刊物的读者会越来越多，在科学文化的蔓延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2009年2月19日 13:01:38
考槃在涧兄;
呵呵，我现在还是学生，至少思想上没那么”伟大”
李老师说的氛围就是我想说的。氛围也算是一种默契，我就发现我在网上遇到的一两个牛人，虽然年龄可能比我小，专业也不一样，是数学，但我就喜欢找他“倾诉’，我估计他也是一样的，当然他周围有最好的氛围。
2009年2月19日 13:34:03
一直想思考：网络让心与心靠得更近，由于信息传播接近光速，造成尺缩钟慢：）
2009年2月19日 19:24:26
Edge杂志主编约翰•布洛克曼（John Brockman）也说，那些不关心科学和现实世界的所谓知识分子到了90年代已经不配做思考者，他们基于注解的注解的那些活动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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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句话我来评论几句。
1.“人文学者不关心科学或科学素养较差”这种现象在中国确实较严重，这可能与我们文理分科式教育及传统有关。前者不需多做解释，后者的例子有钱钟书考清华数学只得15分这样的故事，以致于后来学文科和艺术的都以自己数学差为“荣”，深恐数学好反而丧失了创造力。
相反西方人文学者的科学素养普遍较高，至少我们熟知的那些Big Names（…….注1…….）都有很好的科学背景。所以Edge主编的这段话对中国人文学者的意义可能会更大。
2.那么Edge主编的这段话是针对谁说的，从他提到“注解的注解的”这段，很可能是针对后现代（现代之后）说的。相关请阅读：“我也来写脚注”
http://qnote.blogbus.com/logs/30596197.html
西方人文学者对现代社会及其基础——“科学”的批评还是有它合理的一面的。但人文学者究竟是人文学者，虽然有一定科学素养，但不免会说错话。比如都是用量子力学来说事，人文学者的理解很可能就会和专业科学家的理解有不同，或只对应科学家中某一派别的理解。
所以对西方人文学者来说，有一定科学背景是理所当然的，但要把最新科学进展当作是自己理论的佐证，则要加倍小心。弄不好就会搞错，使自己的理论失去支撑。比如把哲学建立在最新的神经科学基础之上，确实很吸引人，但一定要加倍小心，有些哲学家甚至认为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回到Edge主编对“注解的注解”的痛恨，这可能是因为：（1）后现代学者一知半解地引用最新科学进展的想当然的态度；（2）人文学者排斥以最新科学进展为人文研究基础的保守态度。
3.什么是第三种文化？
在高度专业化的今天，是否还会存在融汇文理的第三种文化，第三种“思考”？科学知识和现实问题能不能成为我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这似乎是个有趣的问题。
（…..注1……维特根斯坦在中国越来越热，这个有点另类的哲学天才其实没读过多少哲学经典，他的教育背景是工程学，夸张点说和狄拉克的背景有点接近。）
2009年2月19日 20:29:48
李老师，《科学美国人》的中文版，是哪个出版社发行？
2009年2月19日 20:54:28
今天在Solidot看到的：
Ars Technica报道，知道最冷的气体和最热的等离子体有什么共同点吗？弦论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它们有类似的量子液体的行为。
http://arstechnica.com/science/news/2009/02/string-theory-officially-useful-may-not-represent-reality.ars
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有一台世界上最强大的高能粒子对撞机之一。相对论重离子对撞机（RHIC）最近让金原子核以99%光速碰撞，创造了一种类似创世大爆炸之后瞬间存在的夸克汤（quark soup）。科学家从数据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碰撞不是均匀向外扩张，而是成椭圆体。之前此模式已有过描述，锂原子气体在极冷的几微开（microkelvin）温度下的行为与之相同。研究小组之间展开了讨论，受记者的启发，物理学家们开始引用弦论去解释，因为该理论已经预言了那种行为。
2009年2月19日 22:07:36
奇迹笔记：
1)是传说还是实有其事？本来我就不喜欢钱的治学方式，现在就更不喜欢了。
第三种文化永远是小众，但在多元化的今天，小众化是趋势。
heshan：
环球科学，在重庆，和电脑报是一家。
toroid：
这是在芝加哥的一次会议，有空我会看看并介绍一下。
2009年2月19日 22:22:37
等李老师的暗能量出炉，却每天看诗。一时心里痒痒，我也贴一首打油诗出来。是我大学时写的，只博一笑。
风吹落了几片树叶，
细雨打湿了我的头发。
我知道，秋来了。
嗯,来了，挺好。
我忽然打了个寒战，
天气凉了。
单薄的衣袖，
我感觉好冷。
啊，夏已悄悄离去，
怎么不打个招呼？
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
我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夏会离去，
离去的这么快，
这么突然！
珍惜秋，
希望冬天来临的时候，
我不再发出同样的感叹，
吟出同样的诗！
2009年2月19日 23:38:57
袖袖：
挺好嘛，理解暗能量和诗歌是我们人类两种需要，偏向哪一种都不好。
2009年2月20日 7:58:28
呵呵，被李老师感染啦，本来这些东西是藏在最秘密的地方，不见人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暗能量才是青年人本分的执着呢。
2009年2月20日 9:20:02
李老师：松鼠会翻译了一篇关于暗能量的文章有看到么？期待你的暗能量。
奇迹笔记：“比如把哲学建立在最新的神经科学基础之上，确实很吸引人，但一定要加倍小心，有些哲学家甚至认为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正好我春节期间和几个大侠聊了聊，和奇迹笔记说的惊人地相似。我昨天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哲学=前沿。当哲学成为一门学科后，哲学家不产生在哲学里，更多地产生在其它学科里。哲学是每一门科学的前沿，一些暂时不能严格科学化，但又不是臆测的东西成了哲学，前沿科学家成为了哲学家。哲学和神经科学之间其实还有心理学，如果一个哲学大家以神经科学为基础建立新哲学，而没有心理学家的帮助，或者，自己不懂心理学的话，确实会有很多问题。我个人认为，即使纯粹研究哲学，也要有较高的心理学素养或者物理学素养，前者是了解自己，后者是了解世界。
2009年2月20日 9:29:57
奇迹笔记：再说你谈的第三种文化，我个人认为是有的，只是我们需要努力和等待一个不世天才的出现。
我谈点个人体会，尽管我还只是读了读量子力学，远谈不上了解，但我发现我每多读十页，我对人和社会的理解就多了一点。如果有个理论物理大家花十年去搞人文社会，也许会有很有意思的东西出现。西方经常有物理学家、经济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一起就某一个社会问题或者人的行为问题进行深入研究，这一点国内做得很不够，大多数时候，不同领域的人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同一个领域的人也老死不相往来。
我发现你对哲学的理解很对我的脾胃，我和不少喜欢哲学、做哲学的人有过或深或浅的沟通，相对来说，科学理论扎实的人讨论哲学比纯粹学习中国古典哲学的人更对我的胃口。
以我对哲学的粗浅理解，我认为那种纯粹意义的哲学，为了哲学而哲学的哲学，将越来越困难。我甚至反对科学哲学这个提法，科学本身难道不可以是一种哲学么？
2009年2月20日 10:55:33
我认为科普必须是面向那些对科学一窍不通的,敌视科学和反科学的人.但我们又难以做到.因为这不止要求有好的科普作家.更要拥有一个崇尚科学社会环境.
2009年2月20日 12:23:20
袖袖：
:)
考槃在涧：
还没有看到。
ymytm：
没有必要对敌视科学和反科学的人做科普。这些人是少数，没有必要改变。我没有见过一个社会和政府反科学（当然文革除外），既然如此，就不必在乎了。
2009年2月20日 13:39:27
是这篇：
2009年2月20日 14:37:45
喜欢看正宗物理学家的作品.
期待李老师写的科幻著作, 那一定是必然是发人深思,耳目一新,匠心独到,到达科学哲学高度的优秀作品~~
2009年2月20日 17:38:54
瞌睡虫：
不要期待我的科幻，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
2009年2月22日 1:12:35
李老师好
最近常常来看贴子，只是一直都是潜水，嘿嘿
这篇文章我看了两遍哈
喜欢！
2009年2月22日 2:08:04
令狐冲：
大家喜欢，我更喜欢。
2009年2月22日 8:56:22
李老师及各位老师、博友，
太阳能发电系统应该是只能利用阳光中频率大到可以使发电板上感光物质电离的波段的射线吧？
2009年2月22日 13:27:18
袖袖：
我外行，请懂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