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玫瑰》(3)
策兰是我喜欢的西方诗人之一。
北岛《时间的玫瑰》策兰篇的题目是《策兰-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选自策兰的诗《卡罗那》,此诗的最后一段:
我们在窗口拥抱,人们从街上张望:
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
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
时间动荡有颗跳动的心。
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是策兰诗歌里少有的乐观的一段。这是写给女诗人巴赫曼的,我不知道为何北岛要选这一句作为策兰的题目。也许不同的人对一个诗人的感受不同,如果是我,我会选《白杨树》中的一句“我母亲的头发从没有变白”作为题目,因为策兰一生生活在母亲死于集中营和欧洲犹太人走进空中坟墓的阴影中,最后自沉于塞纳河。那一年,策兰50岁,从网上可以看到的照片判断,策兰的头发也从没有变白。
上面一段的英文翻译是
We stand by the window embracing, and people
look up from the street:
it is time they knew!
It is time the stone made an effort to flower,
time unrest had a beating heart.
It is time it were time.
It is time.
北岛的翻译功在“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英文是“It is time it were time”,的确不好翻译。有人将这一句翻译成“是时间成为时间的时候了”,也很好,原因是策兰在第一段写道“我们从坚果剥出时间并教它走路/而时间回到壳中”,说时间的胆怯。恋人相爱的时候,可以暂时忘却痛苦,所以“是时间成为时间的时候了”,某种意义上比北岛的更好,虽然从字面上看北岛的更忠实。
诗题《卡罗那》是Corona的音译,北岛坚持音译,原因是corona是一个多义词,含义有王冠、冠状物、(花的) 副冠、(全蚀时的) 日晕。其实还有一个含义,就是墨西哥啤酒Corona。将此题翻译成花冠的确不妥。
北岛提到策兰的朗诵风格是“音色低沉”,如同“用唱赞美诗的声音”的“急促低语”,他听过策兰朗诵的录音,就是《死亡赋格》。其实,我们更幸运,网上可以找到策兰朗诵他的一些诗:Paul Celan,第一首就是死亡赋格。
北岛以为策兰中期的诗歌最好,其代表作有《用一把可变的钥匙》:
用一把可变的钥匙
打开那房子
无言的雪在其中飘动。
你选择什么钥匙
往往取决于从你的眼睛
或嘴或耳朵喷出的血。
你改变钥匙,你改变词语
和雪花一起自由漂流。
什么雪球会聚拢词语
取决于回绝你的风。
从上面我给出的链接中,英文翻译是这样的:
With a changing key
you unlock the house where
the snow of what’s silenced drifts.
Just like the blood that bursts from
your eye or mouth or ear,
so your key changes.
Changing your key changes the word
that may drift with the flakes.
Just like the wind that rebuffs you,
packed round your word is the snow.
其中Just like the blood that bursts from/your eye or mouth or ear/so your key changes,不同于北岛依据的Always what key you choose/depends on the blood that spurts/from your eye or your mouth or your ear。从上面的英文翻译,我的中文版本是:
用一把变幻的钥匙
你打开那房子其中
哑物像雪在飘动。
如同你眼睛和鼻子和耳朵
喷出的血,
你的钥匙在变幻。
改变你的钥匙就改变了你的词语
和雪花一样自由漂流。
如同回绝你的风,
雪就是聚拢的词语。
同样,依照诗歌的一种翻译去翻译是危险的。不过,如果上面英文是可靠的话,我的翻译似乎比北岛的更有寓意。“雪就是聚拢的词语”犯了北岛指责的将隐喻变成明喻的错,英文“packed round your word is the snow”中雪是隐喻。就像北岛所说,这首诗中的雪是不可言说之物,所以有“the snow of what’s silenced drifts”,干脆的翻译就是“不可言说之雪”,这比北岛的“无言的雪”更接近策兰的用意。海子有诗《在昌平的孤独》,其中最后一句是:“孤独不可言说”。在策兰这里,除了孤独,还有很多不可言说之物,策兰用雪来代表。变幻的钥匙就是不可言说的雪,最后还是被说了出来。我们看看海子是怎么言说那不可言说的孤独的
孤独是一只鱼筐
是鱼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
梦见的猎鹿人
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独
是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
和所有女儿,围着诗经桑麻沅湘木叶
在爱情中失败
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
孤独不可言说
海子用了很多意象来言说不可言说的孤独,鱼筐,泉水,放在泉水中的泉水,鹿王,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诗经中的所有植物。其中,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指的是卫宣公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儿子(急子和公子寿),最后为了友爱而死。
策兰的诗和海子的诗除了状写不可言说之物外并无共同之处。
最后,我觉得策兰的这一首也很好:
Tenebrae
Near are we, Lord,
near and graspable.
Grasped already, Lord,
clawed into each other, as if
each of our bodies were
your body, Lord.
Pray, Lord,
pray to us,
we are near.
Wind-skewed we went there,
went there to bend
over pit and crater.
Went to the water-trough, Lord.
It was blood, it was
what you shed, Lord.
It shined.
It cast your image into our eyes, Lord.
Eyes and mouth stand so open and void, Lord.
We have drunk, Lord.
The blood and the image that was in the blood, Lord.
Pray, Lord.
We are near.
我没有时间翻译了,网上找来一个:
熄灯礼拜
我们近了,主呵,
临近并触手可及。
已然被占有,主啊,
彼此交缠,仿佛
我们每一个的躯身
就是你的躯身,主呵。
祈祷吧,主呵,
向我们祈祷,
我们近了。
我们曾蜿蜒着行去,
我们行去,俯身向
深谷与火山湖。
它曾是鲜血,它是,
你流淌的,主呵。
它曾闪耀。
它曾映你的像入我们的眼,主呵。
眼与口张开而空洞,主呵。
我们饮了,主呵。
血并着血中的像,主呵。
祈祷吧,主呵。
我们近了。
2009年8月3日 12:03:01
今天没心情写东西。
我欣赏《用一把可变的钥匙》。
最后一首的翻译应该是达意了,但我认为不是很美。near,也许用“在一起”、“靠近”、“血肉相连”之类的语言就中文的习惯来说会更好。
2009年8月3日 13:03:04
北相:
我没有“高见”。
考槃在涧:
血肉相连有点过,靠近好。其实“近了”朗诵起来还是挺好的。
2009年8月3日 17:27:25
是时候让一部分人先颠覆起来了。
2009年8月3日 18:06:14
李老师:确实,仔细读发现用 近了 比 靠近了 和 靠近 口感都要好;
但我始终觉得从意上,near译成近了感觉丢失了一些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英语不够好:)
2009年8月3日 18:29:39
考槃在涧:
我觉得汉语也只能这样了。
2009年8月3日 19:45:28
李老师,拉马努金研究数学哪个领域?
2009年8月3日 21:10:53
奇怪的数论?
2009年8月3日 21:19:02
小学生:
没有固定的,基本上是数论和函数论。
2009年8月3日 21:21:05
常微与动力系统这个方向与物理学联系紧密吗?
2009年8月3日 21:25:44
李老师,
与定义:
的区别就是对除真空态以外的其他态定义了不同的归一化系数.
我想定义:
对不对呀?
2009年8月3日 21:29:34
因为二者都定义了
作用在真空态上的结果为0
2009年8月3日 22:12:51
北相
===============
参加李子丰的,2009年近代物理学中的唯心主义问题和概念错误讨论与决议会
也不能听那些人做的学术报告.
2009年8月3日 22:52:53
袖袖:
不完全对,因为
还从真空生成非真空态。
那篇文章我还没看,因为明天要做报告。
2009年8月3日 23:12:16
李淼老师有什么论文,可以让我学习下吗?邮箱jingangyuxiang@sohu.com
2009年8月4日 5:03:36
abada是方舟子的贵宾,也是李教授的好朋友,而方舟子却不善待李教授。
http://xysblogs.org/abada/archives/5517
2009年8月4日 6:04:15
“相对论”速写——by顾孟洁
“相对论”速写
爱氏相对论,如同“幺蛾子”,怪谲不可懂,却能令人痴。
缘由迈克孙,发明干涉仪,“以太”测无果,节外倒生枝。
法国庞加莱,荷兰洛伦兹,联手出怪招,杜撰“变换式”。
削足图适履,假说无理据;“移花接木”者,爱氏偕其妻。
数理皆违规,逻辑全不拘,“直觉”大发明,“冒牌洛伦兹”。
搅浑物理界,世人多“着迷”;“皇帝新衣”曲,唱进新世纪…
幸有互连网,全球成一体,话语平台宽,交流促深思。
挑战大权威,“W3”真神奇;“迷宫”不足畏,归正信可期!
2009年8月4日 7:42:24
先谢李老师了:)
2009年8月5日 23:05:39
李老师,以下这段文字,/人们有时认为在 TeV 能量上统一引力使得该能量上的超对称不再有必要, 但假如超弦理论是正确的话, 它们反而会使 TeV 能量上的超对称变得不可避免。假如加速器实验果真发现了 TeV 能量上与量子引力的统一以及高维有效 Planck 标度为 TeV 量级, 那么, 如果量子引力要求在 Planck 能标上具有超对称 (超弦理论看来正是如此), 则我们就应该预期在 TeV 甚至更低的能量上发现超对称! /正确吗。
2009年8月5日 23:13:29
杨波:
可以肯定地说,超弦理论没有预言Tev就是超对称能标。
2009年8月6日 13:05:28
换一个牛博网友的评论:
““It is time it were time”直译是“是时候是时候了”或者“这一时刻到来的时刻到来了”。were表示虚拟,而非过去。
“packed round your word is the snow”的正常语序是“the snow is packed round your word”,也就是“雪包围着你的语言”,似乎与明喻无关。 ”
我觉得说的很好,北岛对”it is time it were time”翻译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