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勒

惠勒同学以97岁高龄去世了。

《新发现》的王艳同学让我写写惠勒,我还在收集材料中。所以,专栏稿子大概还要等几天才能出来-但这里写的将会收集到稿子中去。《南方周末》第一时间写了惠勒,我读了,仿佛回到了我的学生时代。我第一次见到惠勒还是在北大读书的时候,那时科大的一些老师请他来访问中国。我对他的报告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他的话题非常富于想象力,如关于双缝干涉的延迟选择实验,关于宇宙的过去能够被现在所影响,关于时空泡沫,等等。所有这些,都被收集在他的一本书中,我本来有一本,现在找不到了,我估计市场上也很难找到了。这本书对触发年轻人的想象力无疑会有很大帮助,虽然其中的一些想法未必正确。

我第二次见到惠勒,是我在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做博士后的时候。那时候,他看上去已经很老,他报告了什么东西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唯一记住的就是他的明星效应-是的,即使在美国,他也是一个科学明星。

惠勒对物理的贡献有很多,例如对原子核物理的贡献,我几乎完全不了解。对广义相对论的贡献,在于他培养了一批学生,包括发现黑洞熵的Bekenstein,以及Ruffini这些在天体物理领域活跃的一些人。当然,他最为公众熟知的事情是发明了“黑洞”这个名词,因为他和他的小组第一次证明黑洞是存在的天体。他最为理论物理学生熟知的是他和Misner、Thorne写的那部砖头著作,《引力》。当年在科大做学生的时候,我们经常将《引力》砸向墙壁,用以提醒隔壁的同学吃饭的时候到了。他最为当今学者熟悉的工作是Wheeler-deWit 方程,这是描述宇宙波函数的方程。我个人觉得这个方程的真正应用还有待挖掘。他最有野心的计划是将一切物理几何化,虽然成功极为有限。最后,他最著名的学生是Feynman。

作为物理学家,他没有到达某座山峰的峰顶,但他却做了很多那些登上顶峰的人没有做到的事,例如开创一个学派。他获得的最高科学奖是沃尔夫奖。我个人认为,他对物理的最大贡献是培养了Feynman。我不得不承认,他在晚年的思考过于哲学化。曾经影响了很多研究引力的人的时空泡沫也许本来就是一个泡沫概念。

《南方周末》的文章认为他是哥本哈根学派的最后代表,他的去世标志着哥本哈根学派的彻底终结。我也许不同意这个说法,因为虽然惠勒在世的时候非常尊崇玻尔,我不觉得他是绝对忠实哥本哈根学派对量子力学的解释的,例如他对他的学生Everett的多世界的解释还是很支持的。另外,即使惠勒去世了,哥本哈根学派是否完全烟消云散也值得怀疑。

惠勒是那种在年老之后特别喜欢做哲学思辨的典型,例如,现在Lee Smolin所吹嘘的物理学定律进化论,其实惠勒已经提出来了。

我将英文维基百科关于惠勒的简历拷贝如下(这个目录中我最羡慕的是学生名单):

Born: July 9 1911 (1911–) (age 97) Jacksonville, Florida, U.S.
Residence: United States
Nationality: United States
Field: Physicist
Institutions: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inceton University,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Alma mater: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Academic advisor: Karl Herzfeld
Notable students: Demetrios Christodoulou
Richard Feynman
Jacob Bekenstein
Robert Geroch
Bei-Lok Hu
John R. Klauder
Charles Misner
Milton Plesset
Kip Thorne
Arthur Wightman
Hugh Everett
Bill Unruh
Known for: Nuclear fission
Geometrodynamics
General relativity
Unified field theory
Notable prizes: Enrico Fermi Award (1968) Oersted Medal (1983) Albert Einstein Medal (1988)
Matteucci Medal (1993) Wolf Prize (1997)

转发到新浪微博

相关阅读:

  1. 两条短消息
  2. Templeton奖
  3. 弦论博战中
  4. 一个专业博客
  5. 做两个广告

关于 李淼

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此条目发表在 理论物理 分类目录。将固定链接加入收藏夹。

惠勒》有 36 条评论

  1. Sibyl 说:

    今天看到一张照片,是黑洞里喷射粒子的

    纪念惠勒

    是不是研究物理的都很长寿啊,寿与天齐~~~阿门

  2. fyl7 说:

    第二段中的“那本书”是什麽?
    悼念惠勒!
    敬佩大师级人物!

  3. 李淼 说:

    fyl7:

    《物理学与质朴性》

  4. lee4001 说:

    “那本书”指的是“物理学和质朴性(惠勒演讲集)”(方励之编)吧?
    这本书是1983年我上高中时买的。也是在那时知道惠勒和方励之的。
    这本书对我的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
    得知惠勒逝世的消息就感觉李老师一定会写纪念文章的。

  5. Joe 说:

    Bei-Lok Hu
    是谁啊?

  6. NajuaK 说:

    本来昨天就想问李老师为什么没有出一篇写惠勒的文章..今天看到了~!

  7. NajuaK 说:

    Richard Feynman
    Jacob Bekenstein祝李老师也教出像这两位一样的学生,呵呵!

  8. 李淼 说:

    Joe:

    Bei-Lok Hu, Univ. of Maryland教授,胡比勒。

    NajuaK:

    我最崇高的理想,为了这个理想,我宁愿放弃提前退休的计划。

    可惜,现在很多学生数学、物理名词知道不少,物理直觉很差,要出Feynman和Bekenstein,太难。

  9. 点球不进 说:

    诺贝尔物理奖得主费曼还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生时,第一次去见他的指导教授惠勒,后来成为黑洞专家的惠勒开门见山说,他们每周只能见几次面、每次讨论只能有多少时间,然后拿出一个贵重的怀表放到桌上开始计时,摆明了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个学生身上。

      第二次见面,当惠勒又拿出怀表时,费曼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刚买的便宜怀表,慎重其事地摆在惠勒贵重怀表的旁边,表示他的表虽然是便宜货,但他的时间也和惠勒一样宝贵。惠勒看了,了解其中的意思,不禁哈哈大笑,两人后来竟因此而成为好友。

      费曼的这个举动虽然有几分幽默,但却相当大胆。其实,应该说很有“胆识”才对,因为他勇敢地表达了他认为对的想法——每个人的时间都一样宝贵,即使你是教授,你也不能贬低我和我时间的价值。对一般人来说,费曼的行为相当冒险,因为它打破了师生互动的惯常模式,我们不知道对方是否会震怒或有其它反应,那就意味着后果难测、令人不安。但这种胆识和冒险,却也是创造者所必需具备的,因为所有的创新都是在打破旧有的规范或窠臼,告别熟悉,进入前所未有的不测之境。

  10. 李淼 说:

    点球不进:

    很同意你说的。

  11. 点球不进 说:

    转纪念惠勒的文章:
    作为一位出色的教育家,惠勒对于教育有特殊的理解。“大学里为什么要有学生?”惠勒说,“那是因为老师有不懂的东西,需要学生来帮助解答。”1970年代初期,惠勒的学生贝肯斯坦(Bekenstein)提出,黑洞的视界面积正比于黑洞的熵,这个思想与当时的霍金等人“黑洞无毛”的观点相悖,几乎所有的黑洞物理学家都站在霍金一边,只有惠勒支持贝肯斯坦,他说:“这个想法足够疯狂了,所以它很有可能是对的。”而贝肯斯坦的确对了。早逝的费曼曾经说:“有人说惠勒晚年陷入了疯狂,其实惠勒一直都疯狂。”
    作为20世纪最重要的物理学成就,量子论和相对论在其基本理念上存在着严重的冲突,至今没有统一起来。作为哥本哈根学派的一员,惠勒对量子力学有深刻的理解,也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但对于相对论,尤其是广义相对论,则知之不多。于是,1950年代,惠勒在普林斯顿开了一门讨论班课程,广义相对论。惠勒又有惊人之语曰:要想了解一个新的领域,就去开一门这个领域的课程。后来又说:要想了解一个新的领域,就写一本关于那个领域的书。这就是他与他的学生基普·索恩合写的大部头著作《引力》。
    惠勒具有超人的物理学直觉,能够从简单的类比,来获得深邃的洞察。“类比引发洞察”,这是他的方法论夫子自道。其深邃在于,这些类比经他一说,似乎极为平常。
    惠勒最有代表性的思想是1979年在纪念爱因斯坦100周年诞辰学术研讨会上提出的延迟选择实验,据此,他给出了一个颠覆我们通常时间次序的结论:“我们此时此刻作出的决定,对于我们有足够理由说,它对已经发生了的事件产生了不可逃避的影响。”此时的决定,影响了,甚至决定了光子的过去。最绝的是,这个思想实验不但具有可操作性,而且可以在宇宙尺度上操作。藉此,惠勒反复强调:“没有一个基本量子现象是一个现象,直到它是一个被记录(观察)的现象”;“并没有一个过去预先存在着,除非它被现在所记录”。于是,惠勒把哥本哈根学派的整体论从空间拓展到了时间。
    惠勒反对说有一个外在于我们的客观实在存在“在哪儿”。作为物理学家,惠勒喜欢使用图示、模型和故事来说明他的观点。他经常利用这个R来代表实在(Reality),他指出:“实在是由一些观察的铁柱及其间的理论和想象构成的。”然而,他又指出,先定义术语,再繁衍理论,这是不可能的;先有实在,再有观察者的观察,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理论、概念、定律和测量方法是不可分离、同时呈现的(《宇宙逍遥》第14页)。因而,即使被观察的铁柱本身,也是与理论相关的。这样一来,我们所看到的实在图景,几乎完全是我们的建构。
    他强调观察的意义,我们观察到什么,(部分地)取决于我们用什么方式提问。由此类比,我们所见到的世界,也是由于观察而成为存在的。进一步,惠勒提出了参与的宇宙(participatory universe)这个概念,指出宇宙是一个自激回路,现在的观察,参与乃至创造了宇宙之诞生。于是有“万物源于比特”(有生于微)的理念。纯粹的客观的观察是不可能的,观察者必然成为参与者。而我们现在是看到的宇宙,或者实在,正是来自于古往今来的无数观察-参与行为。
    这些思想沿着物理学的逻辑步步深入,一直推到似乎荒谬得难以接受的程度。这种思想方式已经成为惠勒的方法论。

    http://www.sciencenet.cn/blog/user_content.aspx?id=22898

  12. 李淼 说:

    上面就是南方周末的文章,我觉得还是给出南周的链接比较好,那位博主不是作者。

  13. Sibyl 说:

    作为物理学家,他没有到达某座山峰的峰顶

    同意~

  14. 点球不进 说:

    可能因为他喜欢的那座山实在太高了

  15. xexz 说:

    向老人家致以最深刻的敬意,俺相信‘天堂’里不需要给‘实在’留个后门,老人家一定会很欣慰的。

  16. 弦外音 说:

    惠勒与费因曼的“两块表”的轶事我第一次是在格里宾兄妹写的费因曼的传记里看到的,当时感觉费因曼有足够的幽默和表演天赋。以后有了比较才感觉这种做法有一点“大胆”,毕竟有的老师更喜欢的是“程门立雪”。

    李老师说“现在很多学生数学、物理名词知道不少,物理直觉很差”,看来我们这些学生任重道远——“任重”的程度各不相同,毕竟每个人的“肩膀的硬度”不一样;“道”是很远了——李老师谈过,在精于计算的基础上多思考多讨论(淼语浓缩版,原文见http://limiao.net/309?cp=all#comment-10848),呵呵。

  17. duality 说:

    真的是高寿!!!

    我们国家也有几个这样的人物啊,例如陈省身…..还有现今依旧在世的钱学森啊..
    为之倾倒

  18. onsager 说:

    一个伟人的离世,不免伤感,为惠勒,为自己,为很多…

  19. NajuaK 说:

    可惜,现在很多学生数学、物理名词知道不少,物理直觉很差,要出Feynman和Bekenstein,太难。

    李老师:
    要相信学生啊~虽然我发现我们这一代还不如你现在教的这一整个年龄段的学长,虽然80 90后越来越崇尚金钱,不谈理想和精神,但还是有许多孩子在努力培养自己的能力与品味……我和我的好友有空就yy物理,我们也在寻求各种书籍,也算是在培养物理直觉的基本工作吧(我觉得算是,不知道老师是否认同).
    还是很多的,犹太出了很多科学家,我们也会的, :) big smile

  20. 李淼 说:

    NajuaK:

    你说的对,我要相信学生。只有他们才能做得更好。

  21. finncarey 说:

    to李老师,

    “当年在科大做学生的时候,我们经常将《引力》砸向墙壁,用以提醒隔壁的同学吃饭的时候到了。”

    怪不得我当初去图书馆就找到最后一本《引力》,而且残破不全,都是李老师等坏学生做的,呵呵,可怜那本书被我借来就是去压我那些褶皱的书页了。

  22. 李淼 说:

    finncarey:

    估计20年来不断有人将《引力》当砖头了。

  23. bt 说:

    Wheeler said, “Never run after a bus or woman or cosmological theory, because there’ll always be another one in a few minutes”, kaka.

  24. bt 说:

    I sold my telephone book on Amazon after owing it for a few years. I got a discount when buying, so in the end I didn’t lose money.

  25. 巨木 说:

    李老师 您说的直觉,从何而来呢?怎么培养?提高? 谢谢

  26. 李淼 说:

    巨木:

    直觉可能谁也不会教,我觉得,培养直觉的方法是在脑子里尽量用图像思考问题。

  27. FM 说:

    “直觉可能谁也不会教”, 赞同李老师这一句。直觉这种东西,说白了是靠天生的,后天很难培养出来。即使能“培养”出来,正如人工钻石,远不如天然钻石珍稀。爱因斯坦也极度强调直觉,认为只有靠直觉才能创造最基本的物理原理。结果,爱因斯坦的奇迹年的5篇文章,就抵得上十几个威滕都不止!原因就是威滕的物理直觉还不如爱因斯坦的十分之一。

    我们这些小蚂蚁谈论大人物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好玩而已。

  28. 奇遇 说:

    哥本哈根学派
    记得刚读近代物理的时候很难理解,发现只要接受了哥本哈根学派的观点就会使事情好接受许多。不过现在看来这种“很难理解”似乎终究是绕不过去了。人们似乎又总是这样,一个问题理解不了就先找个缓冲的解释来保证他先起步成长,长大了再算总账,哈哈

  29. 一直想思考 说:

    直觉应该算是非逻辑的东西,或者超越逻辑的东西。

    在你原来的比如牛顿力学逻辑下,你靠直觉重构狭义相对论。

    培养直觉的最好的办法:做平面几何。因为我发现我做平面几何大部分是靠“感觉”不太靠逻辑。

    此意思当然不是说乱做几何题目。反正这些都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

    ps;刚才发错地方了。

  30. abo 说:

    直觉来自于经验,只有思考的多了,才会有直觉。当然这种思考应该是图像的

  31. abo 说:

    to FM: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直觉不应该是天生的
    我觉得爱因斯坦的直觉也是基于他对于问题的深刻思考

  32. Sibyl 说:

    这个直觉的讨论很好玩,突然想问,哪些人认为自己是有直觉的,哪些人认识朋友是有直觉的?

    我个人觉得直觉来自感性(生物性),培养直觉确需要理性(社会性)的思维

  33. adam 说:

    虽然物理学和质朴性现在找不到了,但最近又有一本新书同样收集了惠勒那些疯狂的想法,半传记性质,好像叫《宇宙波澜》。

  34. 小庄 说:

    我看了他的《宇宙逍遥》,突然间生出把他其他的书都看看的冲动了。

  35. 小辉 说:

    现在哪里有卖的《引力》的 中文本阿?

  36. yy 说:

    顺手访问了楼上 adam 的主页,进了 adam 的 blog 看看。年轻人,前途是光明的,呵呵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被标记为 *

*

您可以使用这些 HTML 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重要! 为了防止spam,请在下面输入正确答案才能提交
8 + 13 等于多少?
Please leave these two fields as-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