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小诗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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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物理学中最难以动摇的概念。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中,虽然时间不再像牛顿世界中的时间那么绝对,时间和空间在根本上还是不同的,我们永远不能将一个类时的间隔变成类空的间隔。

在弦论中,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解构”了空间,空间不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可以是一种呈现的概念,最流行的就是用矩阵来取代空间,但我们还不能够对时间做类似的事情。

物理学上难以动摇时间,生活中更加难以动摇时间。对时间的回顾、怀念、体味以及向前看,几乎是所有文学作品的核心,也是当今娱乐的对象。就像电影《赤壁》,导演和观众的心态和当年苏轼的《赤壁赋》也没有相去太远。苏轼怀疑人生的名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我觉得是他所有诗文中写得最好的。这样的写时间的文字才能够打败时间。

Alan Bennett在话剧《Forty Years On》里说:星期天下午是洗汽车的下午、罐头蜜桃的下午、三花淡奶的下午,这是英国人的时光。潘维在《同里时光》里说:青苔上的时光,被木窗棂镂空的时光,绣花鞋蹑手蹑脚的时光,莲藕和白鱼的时光,从轿子里下来的,老去的时光,这是诗人眼中江南女子的时光。雪莱在《流逝岁月》中说:Like the ghost of a dear friend dead Is Time long past。A tone which is now forever fled,A hope which is now forever past,A love so sweet it could not last,Was Time long past(流逝的岁月,如已故老友的灵魂。音容不再,希望无存。流逝的岁月,爱情甜蜜,今再难觅),这是雪莱眼中的时光。

我和其他研究引力理论的同行一样,在物理学上还无力解构时间。也许我和大多数同行不一样,时间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四维时空中的一个叫做t的坐标,同时是生命的本质(就像过去我在谈论时间箭头时说的,没有时间箭头就没有生命)。有时是痛苦,有时是留恋,加起来,就是生活本身,就是诗意。

说得煽情一点,可以用张爱玲的口气说:我们回不去了;也可以用杜拉斯的口气说:我已经老了。

下面是以时间为题的三首小诗。

————————————————————-

回忆

(一)

那是多么遥远啊
那时我们坐在屋前
月亮流过天空
我们一边说着话
和着花开湿透露水的声音
我们一边说着话
和着卧在屋顶的风
和着夏虫
在草中说着梦话

(二)

翻开后墙脚下的湿砖
几只小虫慢慢拖曳着时光
永夏不眠的午后
洋槐上蝉翼将午后拉得更长

童年是一滴
永远酿不熟的酒浆

(三)

有些是红色的日子
有些是白色的日子
记忆却滤色成
统统是瓦青色的日子

2008.07.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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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李淼

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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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小诗三首》有 38 条评论

  1. mike 说:

    先做个沙发:)没准时间根本就不存在呢只是意识的一种体现:)

  2. 李淼 说:

    mike:

    对啦,爱因斯坦说过时间是我们根深蒂固的幻觉。

  3. xexz 说:

    板凳也很好,俺就搬个小板凳等着看热闹 :D

  4. 一直想思考 说:

    李老师:
    瓦青色代表什么了?

    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解构”了空间
    ——————————
    能否简单讲一点“解构’的意思?

  5. 李淼 说:

    一直想思考:

    哈哈,不允许作者对自己的诗做解释 :-)

    瓦青,是我对江南印象的总和。

    解构,就是说空间本身不是基本的,可以被拆开。

  6. 包子 说:

    解构思想,推导时间和诗篇~

  7. Sibyl 说:

    记忆却滤成瓦青色的日子

    喜欢第一首,刚才出去散步,看到萤火虫在雨后的草丛里飘~

  8. Sibyl 说:

    偶经常觉得时间和距离说的一个事情:-)

  9. 温吞水 说:

    李老师,

    在玩了两天艺术错觉和立体画之后,你终于回归物理以及“文学青年”的本色,嘿嘿。个人感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不及“瓦青色”静谧,悠长,有点闹。这三首诗的写出的童年的感受很让人回味啊。不知道李老师的家乡风光如何?应当是广义的江南了吧。李老师旁征博引,信手拈来,让人艳羡啊。

  10. 李淼 说:

    sibyl:

    :-)

    温吞水:

    总得回到自己的本色。

    我的家乡并不美,童年的记忆总是好的。是的,只是广义上的江南。

  11. Sibyl 说:

    月亮流过天空
    我们一边说着话
    和着花开湿透露水的声音
    我们一边说着话
    和着卧在屋顶的风
    和着夏虫
    在草中说着梦话

    美到无以复加,再赞一次,和着露水和着屋顶的风和着夏虫

    遥远就不要了,美好在回忆里更美

  12. 李淼 说:

    Sibyl:

    看来诗不只是为自己写的,也是为其他爱诗的人写的。

    谢谢喜欢。

  13. bt 说:

    青瓦台,呵呵,巧合。

  14. shanqin 说:

    我记得李老师以前是很反感解构之类的词的……
    苏轼对时间与人生的哀叹和庄子《逍遥游》里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以及屈原的《悲回风》里的“悲回风之摇蕙兮”,和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中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有很多类似的地方,我个人觉得没有多少新意……

  15. Lieffrater 说:

    诗写得很好!
    高二时的数学老师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可以用数学来解释。那天在三联生活周刊里看到一篇文章“理论的终结”,说的是《连线》主编Chris Anderson说数据洪流使科研方法过时。原话转载如下:“从宇宙学方程到关于人类行为的理论,理论模型好像可以融贯地解释我们周围的世界。今天在拥有大量信息的情况下,已经不需要依赖模型了。”“海量数据和统计工具提供认识世界的新方法。相关性超过因果性,在没有自洽的模型、统一的理论和机械论解释的情况下,科学也能进步。”
    我不知道这个观点是否有合理性,因为我还不理解。如果这个观点有合理性,是否意味着世界可以用数据表示,我们看到的,是量化的数据,而非具体的形态?
    数学学得不好,连带物理也学不好。但我知道,物理学可以让人更了解自身所处的世界。时间如果是幻觉,那我们构建的世界图像,关于人类所追求的自由平等等抽象概念,会不会也是我们自己臆想?

  16. xexz 说:

    俺看‘解构’是个好词儿,俺就木事瞎寻思去哪儿找把刀,把‘一’给砍了 :D

  17. Taotaoba 说:

    同意李老师的观点,时间和空间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我觉得时间是物质运动的体现,它只是一种现象。就像火一样,没有火这种物质存在,只是一种发光的现象。没有物质的运动,就不会有时间的体现。

    所以从根本上时间和空间是不一样的,把时间和空间并列为四维,我认为也是不恰当的。

  18. Shi Zonghua 说:

    还是绝对时间更好。指不定哪天,这个绝对概念就会重演。许多事物在某种程度上都有循环演变的特点。不知道这是不是受制于人类的想象力。。。

  19. 我感觉李老师的诗正在慢慢走出海子的“阴影”,越来越有个人风格。真是越写越好了。:-)

  20. roundball 说:

    赞同李老师的观点,时间是人类的一种主观感受,对于人类能否解读时间本质,我持悲观论调,否则我们就成造物主了,我想上帝总是有意将其最本质的部分不直根于人类的思维中,就如同蚂蚁永远造不出航天器飞往月球一样,可能这是人类的宿命

  21. 李淼 说:

    bt:

    才知道青瓦台是韩国总统官邸。

    shanqin:

    我现在也不喜欢解构这个词,只是借用而已。

    Philharmoniker:

    你说得对,我的风格将来还会变化。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海子的诗代表新诗的最高成就。

    现在流行的那些具有“现代性”的新诗,如非非派,也不错,但不是最好的。

  22. duality 说:

    shanqin兄:

    是不是只要是诗人你都会研究呢?
    感觉你的功力深不可测啊

  23. 李淼 说:

    Lieffrater:

    我没有看过那篇《三联生活周刊》的文章。

    对于科学的每个分支,不仅模型是重要的,理论更是重要的,再多的数据不能取代。

    顺便说一下,《三联》基本没有谈科学的文章,都是类似十万个为什么那样的文章。

    shanqin:

    文章到了唐宋,基本没有什么新意了,这是中国古代文学的悲哀。部分人喜欢苏轼,不过是因为他的多才,那段话在他的文章中算不错的。

  24. 晃晃 说:

    shanqin
    2008年7月20日 8:28:30

    我记得李老师以前是很反感解构之类的词的……
    ——————–
    嘿嘿,我觉得李老师是把“解构”当做“解释”来用的 :)

  25. xufengjun 说:

    我对诗没有太多的兴趣,只是上面的几首感觉想象力挺不错的。
    对于时间和空间的问题,我想总有一个完美的理论,和roundball持相反态度。既然humam 可以创造逻辑这样优美的钥匙,还是想信会找到正确的门的。也许蚂蚁根本就不需要知道航天器呢?

  26. shanqin 说:

    李老师:
    苏轼的一些散文和一些诗其实还算不错的,可惜诗歌未必高过黄山谷,词又不如辛弃疾。书法也没见过留下什么。人们总是偏爱那些全才,其实全才的代价通常是削弱了原本应该更强的方向。总体来说,苏轼还是一个我很欣赏的人。每个人都有缺点。若论新意,任何方向的人都只有开山老祖才算又新意,嘿嘿。

    duality兄:
    我就是个三脚猫,什么东西都有点兴趣,什么东西都学得不满意。至于别人满意不满意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觉得什么都没有学好。早知道如此,当初应该专心一个方向,现在倒好,什么方向都弄得半死不活。即使在诗歌这个小小的方向,我仍然还要对很多作家感兴趣,结果就是谁都没有学透。深不可测是你的错觉,我就觉得稀松平常得很,就是些花架子。也就比那些所谓的美女作家之流好一些。

    晃晃:
    我觉得李老师对于解构的理解应该是“破坏”“摧毁”。如果是重构,那么就是摧毁后重新组合。
    解构这词本身来的比较正常,就是德里达看一个概念或者体系不爽了,就想办法毁掉,打倒权威,打倒旧观念。被后来的一些哲学家故弄玄虚之后,就显得有点“装十三”,尤其是那些习惯于用《读书》的写作方式写作的人应用之后。
    不过这不妨碍其本义:)

  27. lvdou 说:

    好诗。
    在时间面前,总是哀伤的

  28. 考槃在涧 说:

    终于等到李老师谈时空。昨天还和鸿飞和二傻谈到理论物理。

    三首好诗。最喜欢第一首,我认为比前几天那一首还要好。

    时间和空间是我一直在思考和希望弄懂的东西,自然,现在我还都没有弄懂,我不知道有谁”略懂”,希望能够来解一下惑。

    时间问题恐怕是世界上最简单又最复杂的物理现象,单单是人类的感觉或记忆我认为也不尽然。时间涉及到参照系、系统的问题,时间箭头又涉及到热力学、进化的问题,说实话,我没有看到一个对时间的准确定义,我认为这对现代科学来说是一个无奈也是一个耻辱,因为我们对最基础的物理量的认识竟然是如此的模糊和不确定。当然,也许只是我不知道时间的定义,不知道有哪位大侠可以指点?

    我正在写一个时间的专题,到时候请李老师指点。

  29. X 说:

    考槃在涧:
    My philosophy on philosophical questions in physics:
    1. pose a question with calculable, or at least falsifiable answers
    2. shut up and calculate.

    You will surely have a lot of trouble asking questions about something that one uses to define questions, such as time.:)

  30. 考槃在涧 说:

    Hi X, thanks for your viewpoint, but i think “time” is not only a philosophical question.
    We can find we regard the ‘time’ as a basic physics quantum at energetics, dynamics and so on.
    Yes,we can not ‘calculate’ the time now, but it not means that we can ‘calculate’ never.

  31. Lieffrater 说:

    Lieffrater:

    我没有看过那篇《三联生活周刊》的文章。

    对于科学的每个分支,不仅模型是重要的,理论更是重要的,再多的数据不能取代。

    顺便说一下,《三联》基本没有谈科学的文章,都是类似十万个为什么那样的文章。

    谢谢李老师!
    另外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关于N维时空的,我们所处的是几维时空?
    如果有超过我们所处时空维度的时空,是什么形态的?
    “例外型单李代数群”是什么意思?
    我有看过第五期的《环球科学》里面的那篇“‘民间科学家’的万物至理”,也在你博客里找到了关于那个冲浪小子Lisi的文章。可是那张8维格子框架的立体影像我始终想象不出……请问李老师,那个8维格子的框架是如何构建的?

  32. 李淼 说:

    考槃在涧:

    谢谢对诗的欣赏。 时间在物理学中的定义还是过去的那一套:周期运动,例如原子光谱给出的对应的时间,等等。

    Lieffrater:

    我们在四维时空里。虽然有些理论如弦论假定还有更高维的我们还没有证据的空间-也许我们将来会有,也许永远没有。额外维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有很多模型,要等实验决定。

    如果你没有学过群论但有兴趣,建议学习一下。

  33. Lieffrater 说:

    谢谢李老师!

  34. 清风正阳 说:

    shanqin :

    东坡的诗文书画都在于气势和胸怀,这点他早就胜了,读他的作品会联想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当然他更乐观些,有空去西安碑林看看,在那里我见过东坡书法的作品。不过同类的书法我更喜欢黄庭坚。

    辛的人格做事都值得敬佩,但是词太多典故,吊书袋的人我不喜欢。

    记得辛词评价陶渊明“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他的标准是清真。
    我从来不喜欢纯的艺术。

  35. shanqin 说:

    辛的人格做事都值得敬佩,但是词太多典故,吊书袋的人我不喜欢。

    记得辛词评价陶渊明“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他的标准是清真。
    我从来不喜欢纯的艺术。
    =======================
    他掉书袋的作品我同样不喜欢。但是他更多的杰作是那些几乎没有典故的作品。人们把他定位为“爱国诗人”(难道还有“不爱国词人”),所以强调的很多是他那些所谓的豪放风格的作品,这些作品大多掉书袋。
    所谓的纯艺术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的作品中就有很多不是纯艺术的。

  36. 清风正阳 说:

    shanqin :

    这个解释我同意,本来我就挺喜欢辛词的,读过了典故觉得有点倒胃口了。

    很多东西发展到晚期,往往过于注重形式,词藻华丽,卖弄典故,往往趋于下乘。

    所以,我比较喜欢早期的东西,比如唐以前的古诗,南宋之前的词之类的。

    另外,好像李老师批评过元曲,我倒是觉得元曲比较接近生活气息,清新自然的作品不少。当然,粗俗的也很多。

  37. winnie 说:

    看到这个图片心情很复杂

  38. Sad 说:

    真的蛮好的 ,虽然我不认识您吧!李淼老师,挺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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