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三事

上次回忆童年和少年,想起夏天的事情,特别是暑假,天气虽然很热,记忆中不像现在这样难捱。夏天好玩的事情很多,到小河里去游泳,去树上粘知了-和知了有关的最有趣的事情是等夏天夜里的雨,雨过后第二天在树下满地找洞,那是蝉蛹躲的地方,有时用手指就能将它们挖出来。或者,在树上也可以找到它们。
科大校园里这段时间就有蝉鸣,有时半夜的时候也会突然叫起来。没有想到,前几天我从家里去办公室,有意在途中观测,竟然看到了蝉蜕,上面的照片就是我今天用手机拍的。据说蝉蛹在地下要五次蜕皮,我看到的是最后一次,不知道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
关于蝉,前几天我看到一篇博文写得有趣:夏虫记。也许有人看不到blogbus(中国特色),我摘录第一段如下
乡下有三种蝉。其中最常见的是黑蚱蝉,个头最大,叫声单调但响亮。另一类蟪蛄个头小巧得多,蝉翼是花斑色的,声音较尖细。出现最迟的则是蒙古寒蝉,通体透出碧绿色,蹲在树梢十分显眼;这种蝉常在盛夏将近时出现,延至初秋,所谓“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在周围蚱蝉嘶哑的背景声中,它的发声也相当独特,是有节奏的“ya-zi-da”,所以崇明话把它叫做“钥匙带”,上海话同样根据它的发音叫它“热死特”。但这三种蝉的学名,我其实都是上大学之后才知道的,童年在乡下时,向来只知道它们分别是:知了、音了、钥匙带。
我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看到的蝉的确有上面说到的三种,每一种我都抓到过。我今天拍到的照片,应该是黑蚱蝉的蜕了。
我想谈的第二件事其实与夏天没有太大的关系。最近我看到印度弦论家Sunil Mukhi的博客,tantu-jaal。据Mukhi自己介绍,印地语中tantu-jaal的意思是一张弦织成的网。我怎么觉得蜘蛛网就像弦织成的网?这张网,过去叫做theory of everything,现在则真的像Mukhi说的那样,是theory of every thing。Mukhi这么说,因为那里的workshop有一个报告是AdS/CMT,CMT是condensed matter theory的缩写。当然,弦论距离网罗一切还很遥远,我们也不想网罗一切(理论),但谁都想试试用弦论理解更多的事情。这是更加正确的态度,我是说,尽量去理解更多的事情,而不是更多的理论(那些还是留给邻居们玩)。Mukhi现在后悔年轻时没有好好将Landau-Lifshitz全部看完,我何尝不是如此。我和他一样,将来也打算通过弦论去学习其他领域的东西。
Mukhi是我见到的那种典型的喜欢讲故事的印度人,我相信你们可以从他的博客了解到这一点。这种带有很多文人气息的学者,在我们的同胞中并不多。也许你会说科学网有很多博客啊,你自己过去看看,找一找有多少是肚子里故事很多,同时又很幽默的博客。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是不多。我们,包括我自己,多数情况下喜欢谈道理,讲故事就不十分在行了,更难将故事讲得幽默。
第三件事是关于吕宏的,一位弦论同行。他最近在科大访问,顺便教一门课。这位同学比我小四岁,在我眼中本来是一位非常本分的弦论家。最近我才知道,吕同学的兴趣很广泛,从喜欢品红酒,到喜欢自己做美食,到无师自通地画过油画,现在则打算学习吹笛子。所有这些爱好中,也许美食是成就最高的,反正他会做的,我想都不敢想,例如自己做意大利式小面包。至于画油画,他是拿起油画笔就画的,前面没有经过素描等等的训练。
我是觉得人即使到了中年,还有很多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潜力可以挖掘出来。例如我最近开始写新诗,我就觉得写得越来越不错了。我承认我有点文学青年的底子,小时候学过旧诗,包括平仄啦,失粘啦,拗孤平啦,等等。但我一直觉得写旧诗不是一种才能,是一种学问,因为只要你学会了规则,慢慢按照规则去做就行。写新诗要能写出意思来,却需要创造的能力,因为这里没有规则,你不能学会了就按照游戏规则来做。写新诗需要感觉,包括对节奏和韵律的感受;需要想象力,没有想象力的诗在我看来不是真诗,就像他们说的,最多是伪诗或近诗(近乎诗)。除了感觉和想象力还需要什么呢?当然最需要的就是干净的思维状态。比如说,如果你的脑子还纠缠在工作的不如意上面,或者在想着如何和一个人斗,你怎么能够写新诗呢?心境不好,写旧诗也写不好,虽然也能写那种和人家骂架或嘲讽别人的旧诗-可惜写旧诗的旧时代的人很多将精力放在这些上面了,真是不学好啊。
做一件事情,有很多偶然的成份。我写新诗,还是王云的一句话。
回到吕宏同学打算学习吹笛子上面来,我觉得他一定能学好。我今天还做了决定,打算将来有时间学习美声,或者学习唱京剧。人总是有很多潜力的。
本来还想说几件事情的,既然已经说了三件了,其他的留给以后再说吧。
2008年7月24日 17:17:42
李老师,
说起LL的书,于、郝等诸位在苏联留学学习理论的先生都应该读完了吧?郝先生还参加了兰道的考试。不知道李老师和他们交流过LL的书以及考试没有?
2008年7月24日 17:42:16
温吞水:
还真的没有问过他们关于LL的书的事情。
2008年7月24日 20:58:56
李老师知道了吧??
2008年7月24日 23:03:34
科学院人:
才从你这里知道。
我去不了啦,我还在合肥呢。
2008年7月25日 7:48:36
Li Miao,
I am delighted that you are giving me credit for pushing you into writing “new poetry”. I’ve been very impressed by the poems that you have written (both in quality and quantity).
I have a practical question that I hope you can answer: Is there a Chinese edition of “Earth from Above” by Yann Arthus-Bertrand? If there is, where can one buy one?
Thanks,
Wang Yun
2008年7月25日 14:26:24
王云:
该谁的credit就是谁的,诗是我写的,我写诗是你鼓励的
谢谢夸奖,我要继续努力。
刚帮你百度了一下,你找的书是《俯瞰世界》,网上有一些图片,但不知道哪里有书。
2008年7月25日 14:42:35
在http://www.china-pub.com上可以搜到Earth from Above的英文原版进口书,可以提供邮购。价格有三百多的也有五百多的。
但中文版无论在当当网还是在china-pub上都找不到,可能还没有出版中文版。
2008年7月25日 14:58:57
回应一下李老师的主题。其实写古诗首先是要又学问,这学问一是格律,用来规范写作以避免被人当菜鸟的,二是典故,用来掉书袋,用来镇唬别人的,三是辞藻,用来陶醉自己陶醉别人的。当然,典故可有可无。比如很多小令就不需要什么典故。
然后就是才情。
元明清为什么除了陈子龙和纳兰之外就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此人呢?因为大部分人有学问却没有才情。写得东西就是陈腔滥调堆砌典故和辞藻。
新诗至少可以直抒胸臆,避免了格律,典故方面的苛刻要求。
所以无论新诗和还是古诗词,才华都是必须的,写古诗词没有才华,只有形式,活不了一天就可以进垃圾堆了。天涯诗会上,这种镇唬别人的东西就不少。
2008年7月25日 15:03:55
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此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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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词人”,打错。
另外说赤壁。嘿嘿。我就知道关羽教育那些持着读书无用论的孩子的时候说:“好好读书,就有饭吃”,我觉得这个应该称为心的网络流行语。还有那个中村同志的挤眉弄眼,赵薇那句雷死人的“天下兴亡,匹女有责”,金城武给鸽子洗澡后给鸽子扇扇子,梁朝伟说:这天气就不怕着凉了……
我觉得当武侠和戏剧看还是很好的,还有关羽拼命摆Pose也惹得笑声不断。呵呵。
2008年7月25日 15:50:49
shanqin:
写好旧诗自然需要才华,但很多应酬的诗就不需要了。
公平地说,很多写新诗的也没有才华,只有感情。我现在非常同意里尔克的话,写诗不仅需要感情,还需要经验-这里的经验包括生活的经验和观察的经验。当然里尔克言外之意才华是不可或缺的。
现在网上很多年轻人写旧诗,基本上在几个固定的感情模式里转圈子,犯了没有经验的大忌。 写新诗的人经验倒是多些,但很多人陷入了追求所谓“现代性”的陷阱。王艳同学最近跟我说,文化界装的人太多。我想她指的文化界自然是体制之外的文化界。至于体制之内的,还在用传统的体制内八股语言的人不在少数。总得说来,这些现象已经不关才华什么事了。
关于《赤壁》,我昨天才知道汉献帝逗鸟是“曹操在,他只能玩个鸟的”意思。
2008年7月25日 15:57:27
这两天从淼语连珠(严重感谢Hui同学!)中不小心看到了李老师的戏说文:中国神话中的现代宇宙学。
看了李老师这篇戏说才发现,原来中国最古老的神和古希腊神话中的原始神差不多,都是混沌(希腊是Xάος,英文是Chaos,也是之宇宙诞生之初一片混乱的意思)。
可能这些古人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思考之后都觉得任何有结构的东西作为最先存在的最古老的东西都不合适,只有可以容纳一切可能结构的混沌才能坐这个宝座,呵呵。不过希腊古代神话比中国神话早得多,中国神话受其影响也说不定。
2008年7月25日 17:03:19
在wiki里面看到了这个词条
里面有一段话:
Many creation myths share broadly similar themes. Common motifs include the fractionation of the things of the world from a primordial chaos; the separation of the mother and father gods; land emerging from an infinite and timeless ocean; or creation ex nihilo (Latin: out of nothing).
看来有相当多的神话都认为世界起源于太初混沌,并不是个别现象,有意思
2008年7月25日 17:10:29
“他能玩个鸟”,这个太搞了。
如果世界一定要有个起源的话,也许真的是从太初混沌来的。当然,太初混沌这个词很模糊,大爆炸的那个起源应该也可以看成是太初混沌。
如果没有上帝,我们能玩个鸟?
2008年7月25日 18:18:06
如果有了上帝,我们还玩个鸟?
2008年7月26日 1:49:31
>>写好旧诗自然需要才华,但很多应酬的诗就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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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论旧诗还是新诗,又才华的都是少数,平庸的都是多数。但从最高水准方面说,旧诗的极品要胜过新诗的极品很多很多,从诗三百到楚辞,到唐诗宋词,挑出的久唱不衰的精品都非常耐读。新诗中没有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作品,或许我读的新诗太少。或许我的个人取向不同。
>>我现在非常同意里尔克的话,写诗不仅需要感情,还需要经验-这里的经验包括生活的经验和观察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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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同意。其实经验这东西,太少了就写得嫩,太多了就老气横秋,只有牛人才可以运用自如。所以少年人无论写小说还是随笔都是肤浅幼稚的可笑,还有偏偏装老成的人更要命。比如曾经有一个在12岁时就写文章大谈自己找男友又要像发哥、比哥、李哥和伟哥的某少女作家,我真不明白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是伟哥,说实在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伟哥是什么效果,等到需要知道伟哥是啥效果的时候,我估计一半身子都进黄土了。
>>现在网上很多年轻人写旧诗,基本上在几个固定的感情模式里转圈子,犯了没有经验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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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要么就是离愁,要么就是闺怨,要么就是酒醒无聊,要么就是山河壮丽,跳不出祖宗的圈子。要是有文笔和才情俱佳的,简直算极品了。
>>写新诗的人经验倒是多些,但很多人陷入了追求所谓“现代性”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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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新诗作者未必因为经验多,而是因为可以放开写。而古诗如果放开写,差不多都成打油诗。
>>王艳同学最近跟我说,文化界装的人太多。我想她指的文化界自然是体制之外的文化界。至于体制之内的,还在用传统的体制内八股语言的人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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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我发现文化界是体制外的鄙视体制内的,科学界是体制内的鄙视体制外的。
老干部体和梨花体一样,我都不喜欢,不过梨花诗人可是国家级诗人呐~总之,体制内的文化人似乎正被边缘化,这一点和欧美国家简直是天壤之别。欧美的很多著名的作家和哲学家都是学院人物。
>>关于《赤壁》,我昨天才知道汉献帝逗鸟是“曹操在,他只能玩个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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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玩鸟玩到最后就成为鸟人了。
2008年7月26日 2:02:12
shanqin:
从你对旧诗极品的判断,可以肯定你没有读过海子,或者读过但没有感应。我个人觉得你的审美观还是中国传统的,也许是生活经验的问题吧。还有,阅读的范围也会影响一个人的审美。
我对旧诗的感应越来越差了,就是读屈原的九歌,也觉得感动人不那么强烈了。新诗的好处是更加个人化,更加涉及到人的心灵本身,而不是像旧诗那样最多是香草美人,或者像古诗十九首那样比兴的成分多。
2008年7月26日 3:29:53
我读过海子的诗。我感觉他是一个可以和聂鲁达相提并论的诗人。但是仍然更喜欢古诗词。我阅读兴趣决定阅读范围,阅读范围自然影响一些比较和评判,自然也影响审美。生活经验就算足够了,我可能还是会偏爱古诗词和一些我喜欢的外国诗人,比如聂鲁达和波德莱尔。海子的作品令我敬畏,却未曾像聂鲁达那样印入我心。
退一步讲。新诗的极品和旧诗的极品难分伯仲,我也仍然觉得旧诗对才华的要求不低于新诗。就是因为才华这道坎过不了,才导致绝大多数一辈子写旧诗的古代人籍籍无名。剩下的就是天才。新诗也是如此,中国除了海子,食指,顾城之外,我读过的不多。至于徐志摩这种酸诗人,就……(我知道李老师也很无视他,哈哈)
2008年7月26日 8:19:09
李老师,
问个假设性的问题,你估计你要通过landau’s minimum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考试是不是在程度上有点类似于美国大学的Qualifying Examination (”Quals”), a PhD Candidacy Examination (”Candidacy”), or a General Examination (”Generals”)?
2008年7月26日 17:00:31
阅读的范围也会影响一个人的审美
这句很对
2008年7月28日 14:04:38
麦姐的冰冻里有一句歌词:you only see what your eyes want to see.
日本老电视剧《姿三四郎》里三四郎的师傅经常告诉他的话是:“悟性在自己的脚下。”
因此饶了一圈,阅读范围可能是每个人有意识或无意识自己选择的。究竟哪个决定哪个不太容易说。